微服出行的这些马车,都是宫外之物,不适宜入宫。
早有宫中专属的龙凤銮驾候在那宫门之下。
一大一小,十几个太监抬着,帘幕宽大又挡雨,迭起的龙凤雕花,在这昏暗的天色之下,愈显夺目。
銮驾旁,一身红裙的周贵妃周凤瑶,颇有几分当年她姑姑宠冠后宫的气势。
头上带着坠了七八层的流苏步摇,涂着丹蔻的手压在一旁的宫女身上,胸脯挺起,带着势在必得的笑。
看着雨幕中的李承赫,她眼底一闪,冲身后之人勾了勾手,正要一起冒雨迎过去时,却听到背后传来脆嫩的少女的声音。
“妾身见过贵妃娘娘……”
那两个被她亲自带入宫中的越美人和吴美人,一人穿粉衫,一人穿紫衣,面容稚嫩,清丽动人。
头上并未佩戴多么华贵的首饰,可那淑女少女的稚气和秀气,却铺面而来。
将她满身华服给衬成了俗物。
周贵妃错愕地转身,盯着她们下垂的膝盖和头颅,心中怒意翻涌。
“谁让你们来的!”
她把这两人塞进了后宫之中,有着自己的筹谋。
影子和替身出场的方式,应该在陛下心神摇晃、神魂不定之时,出场才最有效。
到时候她再推一把,这两个美人不愁得不到陛下短暂的怜惜。
可如今是什么光景?
陛下刚回京,屁股还没坐热,她大剌剌地把这两人引到陛下面前,那不是把自己的算计摆到了明面之上吗?
周贵妃越想,面色越铁青。
恨恼不已却没时间跟她们计较,“还想活命就赶紧滚!滚得越远越好!”
越美人和吴美人对视一眼,眼底皆闪过错愕之色。
不是娘娘让她们来的吗?
还吩咐了让她们不必梳妆,打扮得清爽一点。
怎么人到了,娘娘却如此疾言厉色?
下一刻,背后传来另一道温柔持重的声音。
“周姐姐,这两位便是您给陛下选进宫的美人吗?”
在宫女的搀扶之下,愉妃款款而来。
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位美人,亲自上前,将她们扶起来,打量着那清秀的五官,面带柔色。
“姐姐有心了。”
“您如此体恤陛下,按着陛下的心意找了这样两位美人,自然应该尽快让陛下知道姐姐的心意……”
此话一出,周贵妃顿时明白这是遭了愉妃的算计。
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,“你在发什么疯?!”
从前愉妃即便有太子傍身,见了她也都是客气礼让退避三舍,今儿这是怎么了?竟然敢主动过来给她添堵?
愉妃却掩唇,淡然一笑,“雷雨太大,妹妹没听清姐姐的话,不如姐姐再说一遍?”
周贵妃见她还敢糊弄,顿时便要发飙,被一旁冷眼旁观的环佩打断。
“都省省吧。”
两鬓斑白的环佩,即便跟她们是同龄人,可看着却老了近一辈。
眸光扫过去,带着警告。
“要吵回去吵,要闹事回去闹,陛下刚回宫,你们不要一见面就给陛下添堵。”
“二位也知道……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位置。”
冷硬的刀子,戳在了二人的心窝上。
身为后宫嫔妃,可在皇帝眼中,连一个嬷嬷都比不过,宫权更是牢牢掌握在这嬷嬷手中……
天底下,再没有比她们混得更惨的嫔妃了。
深吸一口气,周贵妃警告似地瞪了愉妃一眼,眼角扫过板着脸的环佩时,更是冷哼一声。
呵。
且再容你们嚣张些时日。
咱们往后瞧!
谢绾和李乾跟在李承赫身后,来到那銮驾旁时,看到的便是这泾渭分明的一幕。
周贵妃一身华服,带着两个衣着清丽的少女站在左边,气势夺人。
愉妃扶着宫女,站在靠近銮驾的那一侧,温柔可亲。
环佩站在后方,发髻端正,面无表情,只是眸光投射过来时,隐带压迫。
李承赫出现后,众人齐齐行礼。
“参见陛下……”
周贵妃骄纵的声线,愉妃的温柔小意,两位美人的紧张和忐忑,还有一众宫人的恭谨之声,伴随着雨声,萦绕在耳。
唯有环佩,僵硬地,不可置信地杵在那,双眸死死盯着站在李乾身旁的谢绾,失语失神,像傻了一般。
轰隆——
一阵闪电劈来,空中大亮,将谢绾的五官照得纤毫毕现。
那清寂的眸光投过来,跟环佩撞在一起时,露出点笑意来。
那笑意虽然不达眼底,但比起平日的淡漠无波,倒有些属于人的感情来。
隔着众人,谢绾对她微微点头。
第108章故人归
环佩如遭雷劈。
小姐,是小姐!
当年没有认出小姐,害的小姐平白遭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和灾难。
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时,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凌迟自己。
她发誓,再来一回,她一定要认出小姐!
如今……
小姐真的回来了!
即便面容稍做伪装,即便脸色发黄,即便瘦成了当年的一半。
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她再也不会把小姐认错了!
风吹雨砸,脸上湿漉漉的一片,环佩不知道自己脸上是雨水还是泪水,那位执掌后宫多年铁面无情的环佩嬷嬷,头一次在人前崩溃落泪。
她跌跌撞撞地想要冲过去,却被谢绾的眼神制止住。
小姐,暂时不想暴露身份。
环佩按住自己的双腿,带着血丝的眼神缓缓转动,落在那边花枝招展的周贵妃、愉妃、还有两位美人身上时,眼底涌出浓重的恨怒和疯狂之色。
小姐没有回来之前,她作壁上观,看着这些人在宫里扑腾蹦跶。
如今小姐死而复生重回皇宫,她又怎会让这些人抬起头来,碍着小姐的眼!
“起来吧。”
另一边,看着迎过来的众妃,李承赫眉头微皱,心底忐忑,不安地回头打量了一眼谢绾的神色。
谢绾眸光澄净,没有任何波动。
李承赫见状,眼底落寞之色一闪而过。
摆了摆手,有些疲惫,再开口时,语气略带呵斥,“这么大的雨,不在自己宫里待着,跑出来做什么?”
“自今日起,你们都在自己宫中禁足三月,不许出宫。”
周贵妃满腹关心小意的话,被堵在喉中,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承赫,惊异于他出宫一趟的变化。
从前,无论她跟愉妃在后宫怎么折腾,只要不闹出人命,只要不牵扯太子,随她跟愉妃去!
今日,刚一见面……竟然开口禁足!
难道她近日多次在后宫举办宴会之事,被环佩捅到了陛下耳中?
环佩此人真是可笑至极,明面上对她有求必应,后背里竟然搞冷状!
一个嬷嬷罢了,得陛下几分宠爱,真以为自己是宫里的主子了?!
“陛下——”
周贵妃下意识地想为自己辩解,“妾近日诏见贵女,多次举办宴会,也是为了陛下考虑。”
“后宫前朝自是一体,后宫后宅的动荡,也干涉着朝政的风波。”
“宫里没有皇后,妾身为贵妃,理应尽起为陛下联络群臣后院的职责,上下打点,让朝局固若金汤。”
“未出嫁时,父亲在家也是这么教的。”
她提起周丞相为自己说项,本意是告知李承赫,如今她的父亲贵为丞相,她的族人再次掌权,于情于理,在这么多人面前都应该有几分薄面。
殊不知,在李承赫眼里,如今周家的复起,只是个笑话罢了。
现在的周家,烈火烹油,有半分似从前的凌氏。
可当太子时,凌氏便是他的掌中之物,如今称帝,又怎会放权给一个曾经是墙头草的周家。
不过拿周家当个棋子,在安朝炸一炸那群心怀隐秘之人罢了。
“禁足两个月。”
懒得跟周贵妃纠缠,李承赫又给她加了两个月。
周贵妃错愕不已,失声道,“陛下!你——”
“三个月。”
李承赫淡漠地扫了她一眼,眸中的警告不言而喻。
若再敢废话,三年五年也使得。
周贵妃一噎,顿时偃旗息鼓,双眼圆睁,气不打一处来,最后狠狠瞪了身后蜷缩成虾米一样的两个美人,在心里暗骂。
不争气的玩意,若不是你们跟上来,她何至于这么倒霉!
另一旁,愉妃本来也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可看到这样冷漠端肃的李承赫,那些话也强自咽下,不敢再言。
她虽也不得帝宠,但这些年李承赫并未对她发过脾气,皆因她温柔知意,小心谨慎,照顾起太子来,也体贴入微。
咽下那些话,愉妃下意识地看向跟在后头的李乾。
这是她名义上的儿子